海棠褒姒。

神仙鱼为渡大海宁断魂。

咳嗽与爱

《咳嗽与爱》
双黑,太宰视角,部分参考现实。

“我要写篇杰作,写篇大杰作。”

啊啊,这样的大话,在未经思考的情况下就擅自宣之于口,这可如何是好。大概现在一半的日本文坛都在等着看笑话吧,“瞧吧,太宰也不过如此。”他们一定会抱着这样一种语气,脸上流露些许嗤之以鼻的得意,可,靠着贬斥他人作品方能获得自我满足的人,哼,也是不过如此吧?

明知道无法做到,可我还是动笔,这是徒劳之美。于我自身已没什么可供诸君了解的了,所以——

我想写的是已过世了的朋友,中原中也。

满大街的回忆文章都喜欢用深情款款的初见作始,我才不。中原中也,生于日本山口,家中长男。“凡走进此门者,皆捐弃一切希望。”他短暂的一生可以用两行短小的语言概括,但,但——

“他是近代日本最优秀的诗人。”

那么这篇文章就到此为止了,愿他安息,阿门!

是不是被我吓了一跳啊?天真的读者读到这里务必大惊失色,同时无可避免失落的嘟嘟囔囔,“什么啊,这就是吹嘘已久的大杰作吗?”或许也不乏狡黠者,看完反倒促狭一笑,为自己看穿了我拙劣的小把戏而沾沾自喜。当然不会就如此草草作结,骗你们的。——况且,一个可悲的无信仰者,倘若刻作虔诚地在前胸划着十字说什么“阿门”一类的话,简直像念着“你们禁食的时候,可不像那假冒为善的人,脸上带着愁容。”同时从书柜上拿出一本《希腊神话》,津津有味地多次翻阅一样,除了惹人发笑和渎神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功用?

中原中也身材矮小,但相当桀骜,他有一头枫红色的头发。偏长,平素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中总跳着簇簇热火。

中原中也抽烟。也喝酒。在大学期间,我曾多次光顾一家名为“姜町”的酒馆,凭着一副小白脸的皮囊和烂熟于心的语言技巧频频赊账。数年前的某个午后,我正兴致盎然地同酒馆新来的服务小姐畅谈之时,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斜靠上柜台,点了杯泡盛烧酒。

令人惊讶,他竟然随身携带着一本兰波出入酒馆。我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两眼,礼貌地微笑着与那位萍水相逢的美丽小姐道别,然后走到他身边,慢吞吞念出一句诗来。

“第一个相遇,在晨曦洒落的幽径上。”我背过身去,叩击柜台示意再来一杯泡盛。

“一朵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他极其自然地接上,微微偏过脸来看我,“能喝?”

他说的是烧酒,我当然知道。这问话太具挑衅,我索性避而不答,“太宰治。”我伸出手,冲他摆摆手腕。

他盯住我,沉默许久后笑了起来,正巧烧酒上来,他推着他的杯子和我的轻轻一碰,恰好接上了下面的话,“中原中也。”

是相当俗套的见面吧?我也这么认为。可小说家这个职业往往就是这样,讲述虚构的故事无比流畅,轮到亲身经历却又无从润色。那之后我和中原中也不常见面,成了学校里最寻常的点头之交。

毕业后的经历无从说起,因为我自身的缘故直接导致了一条无辜性命的离世,而我本人却安然无恙,这是最大的罪孽,明明怀着必死信念却总是无法得偿所愿。――“所有神的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啊啊,离题千里!那之后我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磕碰,我被送进海边的疗养院,家族里的哥哥,尽管以我为耻却还是尽职尽责地替我安排各项事宜,驳斥我听了都深觉有理的法院关于我“自杀帮助”罪名成立的控告,着实辛苦。

住进疗养院后有些人来看望我,但更多的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躲闪,来看望我的人大多数在我意料之中。但中原中也会来,的确让我那对外界感知力日益下降的疲惫神经感到了些许惊异。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看《资本论》,在涉及崭新领域的同时难以避免地愈发感到自身的罪孽深重。中原中也还是老样子,他自顾自地站在窗前(我的病房临海,从窗户能看到绵延的海岸线和我懒得描写的景色),叼着烟掏出打火机冲我稍稍示意,不等我点头就划开了火,把烟抵在打火机上来了段简短的“Kissing the fire”。

“你怎么来了?”我问。

“顺路。”

他回身走到我的病床边,瞟了眼我倒扣在床头的书籍封皮,似笑非笑地说。

“太宰,我劝你少读哲学家的玩意,”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双眼氤氲在灰色的雾气间。

“我从没见过比这更有效的杀人媒介。”

再后来的事情逐渐广为人知,我住院,继续写作,短时间内放弃自我解脱。和中原中也一起办了杂志,入围了芥川奖,和川端康成来了段著名的文人相轻……甚至结了婚。

日中战争爆发伊始,广播里每天都是“帝国自卫”“军民动员”的循环,报纸上印着大号的“保卫帝国战争”等一系列现在看来甚至有些冠冕堂皇的话,大半个文坛都在赞扬英雄的拓土开疆,而那时我在给我的女儿写童话,中原中也则在写诗,给他右手的缪斯。

他开始读波德莱尔和魏尔伦,写大量疯狂又才华横溢的诗,他迫不及待在最后一刻到来前把自己燃烧殆尽,我几乎可以想象,深埋在他眼瞳里的火光跳得该有多么负隅顽抗。

最聪明的处事术是,既对其投以白眼,又与其同流合污。我和中也都明白这一点,但我们都没做到。他似乎更为偏激,在把这话忘在脑后的同时反而以“人生的价值是战斗到死。”为行动准则。他的诗越来越脱离现实,透着西方魔幻主义的意味,斑斓的意象令我惊诧。他似乎不愿妥协,却也无能为力――

诗人都是梦想家。我想,我早该知道的。

很奇怪,我和中原中也的会面总在疗养院,或许是因为这里格外适合交代后事。得知他病后我赶回横滨,他病得比我想象中更重,蓝色眸子里的热火大概碰上了劈头盖脸的冷冰,黯淡得令人心悸。

“你怎么来了?”他倚在病床的靠背上,冲我笑了一下。

“顺路。”我回答,同时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这大概是我最错的决定之一,因为我才刚刚坐稳就发现我没什么可和他谈的。

来玩个游戏吧?他大概是为了活跃气氛,这样问我,“我们一人说一件无法控制的事,你先来。”

“哗哗直流的鼻血!”我佯装思索,洋洋得意地给出这样聪明的俏皮答案,令我失落的是,他并没有笑。

“草木生长。”他说。

“啊啊,真是不太容易!那我接了,苹果的腐烂,如何?”

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又接了一个。
“时间流逝。”

“诗人果然非同一般,让我想想,嗯……天黑。”

“咳嗽。”他的脸泛出些许病态的潮红,轻声说道。

“潮汐!”我得意地大喊出来,中原中也好像哽住了似的,把头偏到一边,执拗地沉默着。

怎样,你是不是接不出来了?我凑到他身边,伸出手上下摆动,“那这次算我赢了!”

算我赢了。他轻声说,我还有一个没有讲。

“那你倒是快说!”

中原中也沉默了很久,他眯起眼睛,把滑到膝盖上的书合拢。冰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眼神炽热得像要迸出火来。

……爱。
他低声说。

那天是他赢了。

那后来我们再没见过面,他托人给我送来过一张明信片,灰黑色泛滥的正面,透着行将就木的没精打采。我翻过来,看到他凌厉的字迹。

人生还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

我笑了,我觉得他懂我。

中原中也的葬礼我没有出席,英年早逝终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请柬被我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和那张明信片夹在一起。

听说他的遗容很美,一如生时。

――――――
“凡走进此门者,皆捐弃一切希望。”
――但丁《神曲》
“你们禁食的时候,可不像那假冒为善的人,脸上带着愁容。”
――《新约 马太福音》
“第一个相遇,在晨曦洒落的幽径上。”
一朵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
――兰波《黎明》
“所有神的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芥川龙之介《罗生门》
“最聪明的处事术是,既对其投以白眼,又与其同流合污。”
“不要忘记人生是要战斗到死。”
――芥川龙之介
部分参考正史,譬如太宰和中也的确曾经合作办过杂志,只不过还有其他成员参办,中也的确英年早逝,去世时年仅三十岁,他被誉为“日本兰波”,所以就编了他读兰波……中也的死因是脑膜炎,这里为了扯到“咳嗽”故意说了肺炎。泡盛烧酒是日本酒种中度数较高的烈酒,适合中也的性格,所以才会有那句很挑衅的“能喝?”……其他也麻油什么了!笔力不足,还是没能写出想要的感觉,感谢阅读!(躺平求小红心和小蓝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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