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褒姒。

神仙鱼为渡大海宁断魂。

恋无可恋


您好,医生。我是您今天的病人,这是我的预约号码。

我不想说自己的名字,也麻烦您不要问。我经历过为数不少的心理治疗,但自己主动走进心理咨询室,对我而言也是平生首次。

医生抬起头,熟练地摆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你慢慢说,”他尽力把气氛向朋友闲谈的方向调整,“什么都行,说你想说的。”

面前的男人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间笼罩的惨淡稍稍散去,像凌晨四点无始无终的海棠。他把脚踝叠在一起,整个人显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

少来这套吧,医生。男人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想讲个故事,你也就当成故事听好了。

千万别当真啊,医生。

他又笑了。

我有个朋友。在我截至目前的可悲人生中,我一直都这样向别人介绍他。

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简直难以启齿。那是个寒冷的夜晚,横滨下着小雨,我作为一个不被家族重视的孩子,流落在外多年后被大发慈悲地召回本家。我孤身一人,踽踽独行,没有人来接我,我当然也不认识路,横滨太大了,我那个年纪的孩子是无法想象的。――他们为什么要安那么多路灯,月亮不够用吗?――我在车站等了很久,知道该去哪里,但不知道该怎么走。我掌心里攥着一张字条,它皱成一团,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而我和这座庞大城市的唯一牵连,就只剩下这行简短的地址。所以我紧紧把它攥在手心里,生怕松开稻草会落得粉身碎骨。

然后我看到了他,从车站往外走。他身边有很多人,以他为圆心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那里都是热闹,但和我没有关系。

我看到他了,他也看到我。我注意到他灼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带着些许我无法忍受的探寻与好奇――不用想也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狼狈,我的全部家当都被细碎的雨打得湿漉,和我一起,像来自地窖深处的不见光植物。他看着我,继而从我身边走过,成片的热闹从我左右擦肩而过,可我能做的只有攥紧掌心的字条。

我握得很紧,骨节都泛出青色,可他轻而易举地掰开了我的指缝。或许是因为天太冷,我愣愣地看着他展开那张遍是褶皱的字条,念出上面的地址。
和我们顺路,可以带他一程吗?我听到他这样说,用的明明是礼貌的询问语气,却又仿佛只是在宣读审判。

我上了一辆很不错的小轿车,透着雨水的行李被放在后座。他和我一起坐在后面,但我觉得他本来习惯坐在前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

我看了你的地址,我们住得蛮近,以后就是邻居了。他笑起来,霓虹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的脸上,星点汇聚,又零落四周。

我叫中原中也,你叫什么名字?他这样问。

而我只是沉默着把目光安置在浸水的行李袋上,它们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做工精良的皮革上汇成小小的一滩。

再见到中原中也,就是入学之后了。

我年纪刚好,家里也不在乎多我一人的开支。但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是,我的入学成绩出乎意料地很不错。

中原中也在我的隔壁班,他身边依然有很多人,成日里呼朋引伴。是那种下楼买瓶可乐都要成群结队的幼稚货色。

而我依然独来独往。

熟悉的契机说来好笑但又在情理之中。我是全年级为数不多和他顺路到家门口的人。

我开始熟悉他的生活作息,知道了他最喜欢的甜点店和奶茶口味,知道了他喜欢读诗,甚至知道了他习惯走在马路外沿。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至少我这样认为。一个习惯的养成只需要二十一天,那习惯一个人又能有多难?学校里的人们开始把我和他连在一起提及,而不久之后的某个夜晚,我听见他在窗外喊着我的名字。

那不是他第一次来找我。他站在我的窗外,裤脚被草尖沉甸甸的露水沾湿,他敲开我的窗户,说太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流星雨?

我答应了,明明这在当时甚至有些愤世嫉俗的我看来纯粹属于没事找事。我不知道他话里的哪个字眼打动了我,以至于我心甘情愿地顶着蒙蒙夜色,在潮湿泛冷的空气里久久伫立。

第一颗流星坠落下来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微微偏过头来,看到中原中也静谧的侧脸和轻微颤抖的眼睫。

他在许愿,我想。真是太幼稚了,难道真的会灵验吗?

我望着层层叠叠纷至沓来的流星坠落,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想。

让中原中也离我远一点吧。

回家的路上他沉默了许久,在我推门前夕才突然出声。他问我,你许愿了吗?
我说没有。

他笑了,他又笑了。我恨透了他笑起来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挑,透着股与生俱来的轻蔑。

他说那真可惜,我许愿了,你知道我许的什么吗?

不等我回答,他就飞快接上。

你讨厌我,对吧?他说,很巧,我看你也不大顺眼。

所以我许愿说,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笑起来,或许是我难得惊愕的表情取悦了他。他说你信这个吗?信了就灵,是真的吗?

他走了,我却沉默了很久。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但我也不希望他离我而去。我无法理解这样矛盾的心态是如何和谐共存的,但这并不妨碍我因为心底对中原中也难言的期待而感到由衷的惊慌与自我鄙弃。我来回徘徊,焦躁不安,寻寻觅觅,最终以一个拙劣又幼稚的理由安慰自己。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对吧?

后来我们都没再提起这次甚至可以用不欢而散形容的会面。中原中也依旧张扬,依旧拉帮结派,依旧有女孩子成群结队地往他桌斗里塞情书。

中也,你知道有人用情书烧洗澡水吗?我问他。
他笑了,说你不会这样做了吧。
我说我没有,我只是用情书煮牛奶而已。

不久学校组织了一次典礼,是类似比赛性质的才艺展示。中原中也替我报了名,他说你去一下嘛,又不会死。

我说要是会死我就去了,还用你帮我报名?

最后我还是去了,带着满身毫无准备的坦然,我记得那天我唱了歌。我站在台上,这次光在我的周围,而中原中也在黑暗中藏匿。我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只是注视着台下一片浓稠的暗色,和着间奏的节拍一字一顿,唱我曾经想过死亡,因为生日那天杏花开放。唱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我对世界稍稍有了期待。

结束后我问中原中也感觉如何,他瞟了我一眼,说你以后大概可以用情书烧洗澡水了。

毕业那天学校举办了晚宴,灯光大片地打在舞厅,透着股低调的奢靡。
我看到少女绯红着脸邀请中原中也共舞,看到他三番五次地拒绝。而我独自坐在角落里,看他婉拒一切邀请,一杯一杯地自斟自饮。他在冰碴遍布的吧台上碰开啤酒,不断和素昧平生的朋友碰杯,周身写着满满当当的格格不入。最后他直勾勾地看向我所在的角落,放下酒杯走过来,步子踉跄。
我望向他,以打趣语气作始。我说中也你喝这么多,就不怕……

我没能说下去。

他吻了我,是的。我仿佛听到理智逐次分崩离析的声音,他的嘴唇泛着冰啤的冷意,动作笨拙又稚嫩,仅仅寻求最初级的贴合就已心满意足。我的大脑只有一瞬空白,继而愤怒铺天盖地,嫉恨接踵而来。我睁开眼睛,望向他紧闭的双眼。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感到痛苦,同时心底哀鸿遍野。他醉了,醉得彻底,我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我知道一夜过后他将忘记所有,忘掉他居然逾越了自己亲手划定的伟大友谊界线,忘记这个在阴暗角落无法见光的亲吻,也忘掉因为他的吻愤怒得眼眶发红的我。或许他会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个吻,一个笨拙热烈,生涩虔诚的吻。亲吻对象可以是在场的任意一位,但绝对不会是太宰治,他的毕生挚友太宰治。他或许会把这拙劣的亲吻安放在一位小姐身上,甚至因此牵连出一段露水姻缘――凭什么?我仿佛听见恨意聚集成海翻涌成洋――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平复呼吸,在黑暗中深深凝望他满含醉意的脸庞。中原中也长得很美,我知道;明早他会忘掉一切,我也知道。

于是愤怒渐渐褪去,思虑上下沉浮――我似乎找到了打击报复的最佳手段,一如汉谟拉比法典所说,我甚至有些愉快地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真是太有道理了,智慧的亚洲人民。

我望向他,他依旧紧紧阖着双眼,在罪大恶极的黑暗里,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冷笑一声,俯下身去,咬破了他的嘴唇。

再见到他是在第二天的清晨,我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恰好能看见他下巴上突兀显眼的瘀青和嘴唇上刚刚结痂的伤痕。我快步走下台阶,目光不露痕迹地在他脸上游移。

怎么弄的?我的目光在他嘴唇四周游走,状似无意地开口。

他深深地望着我,眼神冰冷又挑衅,一些复杂难解的情绪在他眼眸里上下沉浮,像扎啤里薄如刀刃的冰棱。仿佛炽热的火焰裹挟寒流,热烈的熔岩掺杂坚冰。又像是吐着信子蓄势待发的冷血动物。我不赞一词,和他对视,同时感到惊奇,中原中也居然也会以这种眼神示人――翻越护栏吧,冲向铁轨吧,尽情狂欢吧,我好整以暇地想。友谊万岁,是不是啊,中也?

他的目光在我周身逡巡,表情阴晴不定,我沉默着和他对视,甚至有些雀跃地等候着他劈头盖脸的质问。

他却突然笑了。

他笑得那样厉害,眼角都沁出泪来,那种冷冽的目光虽然短暂消逝,但周身的不适感却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随形。他笑着抬起头,目光在阳光的映照下甚至透出些许清澈明媚。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

我知道他在回答什么。

那之后我和中原中也很久不再见面,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他要走新的路,而我已经不再和他顺路。

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听说他仍这样向别人介绍我。

“然后呢?”医生仿佛忘记了自己千篇一律的心理疏导,焦急地问。

说什么呢,医生。

男人慢条斯理地系好袖扣,冲医生笑了一下。

“这不是个故事吗?”

“你是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是我隐藏在伟大友谊下,无望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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