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褒姒。

神仙鱼为渡大海宁断魂。

潮生

《潮生》

民国背景,长,一发完结。

00

中原中也非常讨厌太宰治,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01

中原中也记得他小时候的很多事,譬如有那么几年家主突然对风水八卦十分热衷,先是在中原家后院开了一方连着曲折河道的池塘美名其曰“外洋开阔,福禄延绵”,后来又在房屋侧边修了座假山,自以为应上了所谓的“前有案山”,中原中也上的是新学,对于《易经》那一套已经不太感冒,他小小年纪,虽不能清晰说出个封建迷信的危害一二三四五,却也在心里暗暗发笑――原因无他,中原中也抱着些许少年人的顽劣,不怀好意地猜测,家主是不是连睡觉之前都还要卜一套六爻?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太宰治的情形,那天的天气有点阴沉,像要下雨,中原中也下了晚课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太宰治弯着一双桃花眼定定地盯住自己。

中原中也向来擅长应对他人的恶意,但这种莫名其妙的阵仗倒真是第一回见,况且小时候道行过于浅淡,他只微微一怔,就看见对面的少年眨着眼睛笑了起来。

“中也啊,”太宰治自来熟地略去了他的姓氏,他唇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明明还是嫩到没边的小孩子,这笑却硬生生透出些许老谋深算的味道,太宰治半蹲着抬起头,语气温和又笃定,像在说一句必定成真的谶言。

“中也啊,”他说,“我瞧你命犯孤鸢。”

――还有比这更恶毒的话吗?

这是小小的中原中也弄明白这句话的隐含含义后的第一反应,他悲愤地瞪了太宰治片刻,然后飞快地把他划入了不宜相与的行列。

中原中也打小受尽宠爱,骨子里就透着股骄矜,自然不大愿意主动去搭理别人――奈何中原家的势力错综复杂,枝叶伸展得到四面八方,大人互相应酬,孩子也拘谨约束。可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同龄人,中原中也有点生气――居然还是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讨厌鬼!

他脸皮薄,年级小小的心里也藏不住什么过于偏激的情绪,一张好看的少年面孔板起来,“快滚”两个大字几乎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

而太宰治闲逛回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他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忽视了中原中也周身几乎实体化的怨气,自顾自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抹茶色的糕点,他咬了一口,满足地笑起来,露出两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

“你吃不吃绿豆糕?”

太宰治其人,天生长了一副人见人爱的好皮囊,一双桃花眼连不笑的时候都泛着些许柔和的弧度,五官都说不上出彩之处,但搭配在他的脸上却好看得紧。

也怪不得才十几岁就有小姑娘给他递情书,中原中也忍不住酸溜溜地想,古时候那些掷果盈车的白面书生,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小时候的中原中也还没有修炼出对着这样一张脸面不改色冷静对喷的本事,他只是晃了晃神,手就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糕点。

中原中也低下头,在绿豆糕的边缘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

有点甜,他这样想。

而很久很久之后,中原中也已经记不得那句仿佛一语成谶的预言,也已经记不得自己对太宰治最初恶劣又毫无缘由的排斥,甚至连他年少富贵的纨绔之日都恍如隔世。

可他始终记得的是,在某个暖洋洋的下午,一块油纸包的绿豆糕的味道,清清浅浅的,又甜丝丝。

02

中原中也比太宰治要大一点,约莫两月,换作饱经世事的旁人,这点年龄上的差距简直微不足道,但对于毫无忧虑的少年来讲,两个月绝对是碾压式优势――至少足够换来一句恼怒又无可奈何的“哥”。

但中原中也起初是不知道的。

何止是他,中原家上上下下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认为太宰治才是年长的那一个。中原中也个子小一点,而且生了长无忧无虑的皮相,怎么看都透着几分稚气,而太宰治其人行事又太过老成,说话讨喜又谨慎,哪怕中原家都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他也不忘时刻给自己打上寄人篱下的标签。聪慧的少年过早地品尝到了人情世故,也懵懂地隐约触到了阶级差距尖锐的棱角――

别和他走太近吧,没好处的。太宰治漫不经心地瞟着中原中也的侧脸,一本正经地这样警告自己。

然后他就对上了本尊一双澄澈的冰蓝色眼瞳,起身陪中原中也一起出门买冰糖葫芦时,太宰治知道,“离中原中也远点”的计划又要第无数次无疾而终了。

中原中也咬着糖葫芦,腮帮满足地鼓起半边,他把糖葫芦递给太宰治,在得到后者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后,放心地转过身来,手脚并用攀上了树。

――“喂!太宰!别吃我糖葫芦啊!”

太宰治微微偏头,漆黑的额发略过他尚未舒展开来的眉眼,恰好是个完美的无辜表情:“我以为中也是要我帮忙吃掉呢。”

“……我是要你帮我拿下啦混蛋!”

中原中也气结,但无奈太宰治的无辜太过逼真,他自己生了会闷气就慢慢消了。

原谅他一次好了,中原中也这样想,毕竟太宰治除了那张好看的脸之外什么都没有,简直太可怜了!

他这样想着,心情突然就愉悦起来,中原中也哼着不成调的歌,漫无边际地想,太宰治好像知道自己很多事情,但自己对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怎么行!中原中也大梦初醒――太宰治那个混蛋知道我那么多秘密,我也要从他嘴里套点把柄出来!

愿望很美好,但少年中原中也实在是尚未修炼出从太宰治嘴里套话的惊天大本事。

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大概平生首次尝试拐弯抹角地说话,中原中也足足嗫嚅了半分钟,才肚子疼似的哼哼出来一句,“太宰,你是哪里人啊?”

太宰治话未出口,眼睛却先弯起来――长大后中原中也烦透了他这副故弄玄虚的做派――他笑起来,说:“中也想知道什么?问就好了。”

被看穿了心底小九九的中原中也感觉很丢人,他恼怒地在树杈上晃起来腿,仗着自己灵巧,肆无忌惮地从树上抖落一大片纷纷扬扬的花瓣,有几瓣缓慢地坠进太宰治柔和的眉眼,吻过弧度上扬的嘴唇,滑进面前摊开的书页间。

中原中也没说话,他有些发愣地盯着太宰治,突然有点羡慕那几片花瓣。

那个午后他们聊了很多,中原中也知道了看起来文雅的太宰治居然喜欢螃蟹配日本清酒,知道了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也巨差无比,知道了表面满不在乎甚至称得上谦逊的太宰治其实自视甚高,知道了他出生在六月十九日……

“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嘛!”中原中也倒着从一树花叶间冒出个脑袋,他脸颊微微有点泛红,有几绺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他眼睛很亮,像埋葬过极其盛大的星辰。

太宰治浅浅一笑,默认了中原中也所有或真实或误解的认知,“走了,中也。”他趁少年不备不轻不重地拽了他一把,意料之中地收获了一串清脆的骂声,他笑着合上书,懒洋洋地朝中原家走去。

――他最终还是没回答那个有关家乡的问题。

03

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热闹的节日大概相当值得期待――足够的零花钱,熙攘的集市,一切能出现在孩子幻想之中的美好事物都因为同一个原因汇聚在同一天――神清气爽之下,就连平日里高踞于庙堂之上的灶王爷瞧起来都多出了些慈眉善目的味道。

年纪小小的孩子大都不明白节日这两个字背后牵连隐含的千丝万缕的意义,但仅仅平素鲜见的新奇玩意,就足以让大多数少年心向往之了。

但太宰治显然不属于这所谓“大多数少年”的范畴。

中原中也也不喜欢集市――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厌倦极了没完没了的各路亲朋,大同小异的阿谀奉承,大人们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的角逐他看不懂也无意去看,只盼着麻烦的筵席早日散场,他好拉上太宰治去见识集市。

那时候太宰治还小,纵然早熟却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去打理。中原中也一嚷嚷,他也就慢条斯理地跟着他顺着人流走,那天是个寒冷的日子,大街上却硬生生被涌动的人群烘出了腾腾的热意。中原中也走得很快,他性格张扬,一瞧见新奇的玩意就快步蹿过去问东问西,太宰治则插着兜在后面慢慢地走,眉眼泛着点懒洋洋的光。他身边蹲着一个碎了冰糖葫芦的小姑娘,蹲在地上苦恼地皱着眉头,圆圆的眼睛颇有些泫然欲泣的意味。而太宰治眼疾手快地从边上的糖葫芦车上买了串一模一样的递过去。

“不许哭。”他动作明明是温柔的,用的却是命令的口吻。

太宰治其实生得很薄。中原中也想,长了一副淡漠寡情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生只会两种笑,冷笑和皮笑肉不笑,简直烦死人了……

可就算这样,当中原中也看到他一身的疏离都因为那一个动作抖落满地时,还是想亲亲他。

然后中原中也就也买了串冰糖葫芦吃着玩,他口味很挑,又有点不为人知的嗜甜,只把晶莹剔透的冰糖外皮咬掉就兴趣缺缺地扔掉了一串光秃秃的山楂。

然后他就看见太宰治站在一个算命先生身边喊他的名字。

他说中也你知道吗,如果没遇到你,我本该是这样。

说着说着又笑了,表情透着点与少年外貌格格不入的疲惫,却又敛尽了说不出的百结柔情。

中原中也走过去,要那个算命先生给自己瞧个面相。他花了几个铜板,听了一箩筐的吉利话,又附带着看了个手相。中原中也在一方写着歪歪扭扭的“神仙下凡”的小破招牌前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在寒风瑟瑟中别别扭扭地问那大骗子。

能不能……他欲言又止。

而号称上勘乾坤下断黄泉的半仙先生迎着他欲言还休的羞赧目光,硬生生鼓出了一脑门实体化的大问号。

……能不能给算个姻缘!中原中也满心悲愤地说完了。

顶着太宰治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中原中也无比渴望收回这句自己误打误撞就出了口的话――但无论他多么不情不愿,必须承认的是,年少时太宰治一句似是而非的玩笑话,的确成了小少爷心底耿耿于怀的软刺。

算命先生一摇手腕,破扇子徐徐展开,造足了弄虚作假的架势。

这次他倒没多废话,当然也有先前说得太多口渴难耐的可能――他神秘莫测地牵住中原中也的手,粗砺的指尖擦过中原中也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手心,那里有一条始终如一的细线,后来人们用它预测爱情。

他笑了笑说,天下两人。

这话仍是一样的模棱两可,仍是一样的语焉不详,仍称得上是勉强好听的套话鬼话吉利话……

身边的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笑了,可中原中也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却忍不住浅浅地微笑起来。

04

守岁是件无聊的事情。

中原中也生性爱玩,太宰治虽平素一副正经模样,但玩起来比谁都敢想敢做。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热闹火红的年夜,两个小孩一起鬼鬼祟祟地摸上了房顶。

中原中也手里捧着碗酒酿圆子,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手心,太宰治则早有预谋地顺了瓶日式清酒,无所顾忌地喝掉了小半瓶。

夜晚的屋顶其实是很冷的,瓦片屋檐上凝着薄薄的霜,中原中也坐了一会,只感觉浑身发寒,血液都凝滞起来,太宰治则好整以暇地瞟着他,眼神相当幸灾乐祸,整个一高深莫测的先知形象,如果忽视他裹得宛如圆球的层层棉衣的话。

中原中也小口咬着酒酿圆子,滚烫的热度从他的舌尖蔓延到全身,他怀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企图往太宰治那边挪了挪,同时没话找话。

“你知道么,听说今天的烟花有个巨大无比的,几年才赶上这么一个!”他说。

太宰治笑了,说那等着看呗。

第一捧烟花点亮天际时中原中也已经有些困了,嘴里还嘟囔着朗朗上口的市井小调。突如其来的焰火驱散了满心的困倦,也打碎了他嘴里嘀嘀咕咕的海鲜饼稠酒炸酱面糖醋肉……他扭过头来,说太宰你看,你看见了吗?

而太宰治已经看了他很久。

中原中也的眼眸明亮灼热,在灯火中隐约蒙着光尘,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高兴,太宰治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入腹的清酒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有些上头,他凝望着中原中也,而后者浑然不觉,太宰治的手指虚虚掠过中原中也的发梢,它们温暖灼热,恰似皑皑冬雪里的无尽焰火。

气氛旎绮暧昧得恰到好处,太宰治借着酒意在黑暗中寻觅到中原中也的嘴唇,它们温暖湿润,微微泛着酒酿圆子的甜意,太宰治浅浅地啜吻着他,同时用力抓紧中原中也的衣襟,直至指节泛青。起初他怀着满腔孤绝,只期盼中原中也最好愤而离去与自己永不再见,他试探着跨过伟大的友谊界线,摒弃满心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与裹足不前,他想中原中也一定会觉得他恶心透顶,从此与他两两相忘再无重逢……

传说中五年一度的烟花也冲上了天,太宰治微微睁大双眼。

而中原中也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苍白而又细嫩,骨架略微小于常人,在寒冷的夜风中隐隐泛着凉意。

听着遥远的钟声,他们十指相扣。

新年快乐,中也。太宰治说。

新年快乐。中原中也说,下去吃夜宵吧?

05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类的套话无论是谁都已说过太多,中原中也出国留学的offer下来之后太宰治闷在房间里一声不吭,offer没有他的份――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中原中也是中原家名副其实的少爷,太宰治至多算是中原中也的绝佳玩伴和优质陪读,往常的私塾太宰治跟着听讲也就罢了,哪里有留洋海外也捎带陪读的道理?――而中原中也敲了他半个钟头的门才换来一条窄窄的门缝。确定恋爱关系后中原中也才发现太宰治其实很会撒娇,他一般不屑于此,但对于恶心中原中也这件事也是向来热衷。

中原中也走进去,站在门边和他交换了一个简短的吻。

你干什么啊,中原中也说,要不我不去了?

他知道太宰治不会阻拦,这话只是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他们都是冷静的人,年少的稚气早就被锋利的时光消磨大半,面对前途的抉择从来不会相互干涉。

太宰治不动声色地避过这个问题,没好气地说,中也有了新欢就会忘记我了!

怎么可能。中原中也说,你不知道我看脸么?

他们因为一次拙劣的断定尘缘相逢,因为一个灼热决绝的亲吻相恋,如今却要因为一张薄薄的船票相隔千里,彼此相离。

中原中也笑了,眼角眉梢泛着些许揶揄。他说你忘了么,天下两人?

中原中也走的时候太宰治没有去送。

他一个人窝在中原家的顶楼,看着遥远天际的大小船帆想过去的事情。

他想起中原家当初并没有顶楼,甚至二三层都是近年新修,这家的富贵体现在生意场,却并没有在人前多么显山露水,他想起中原中也漫不经心塞给他的绿豆糕,打发乞讨者的大把零票……也想起他第一次喝咖啡时微微蹙起的眉毛,和咄咄逼人的唇角。

中也就要去一个遍地咖啡的地方了,太宰治听着被距离放轻的汽笛声,这样想。

06

对于中原家主,太宰治的感情向来是有些复杂的。

他是给予太宰治优渥生活与基本教育的人,他带太宰治见识俗世沉浮死生,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从这个角度来讲,太宰治甚至是感激他的。

这个老人似乎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强大可靠,太宰治知道人有生老病死,却从未把这个遥远的假设放在中原家主身上过。

中原家主去世前夜把太宰治叫到床边,他遣散众人,深深凝望着这个面容苍白英俊的青年,这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好苗子,也会是中原中也未来身边的得力干将,太宰治的眼睛漆黑冰冷,这样的一双眼睛,天生就适合注视黑暗。

中原家主轻轻咳嗽了片刻,他的肺太老了,此刻呼吸起来简直像个残缺陈旧的破风箱。“把中也叫回来,”他慢慢地说,一双浑浊的老眼注视着太宰治,自然也没有遗漏在提到那个名字时后者突兀的紧绷。

他喘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家业我会全部交给他,他年纪小,什么都不会……你要帮他。”

很奇怪,他明明是个缠绵病榻行将就木的老人,此刻交代后事的语气却仍然让人不容置喙。“你要帮他,”中原家主盯着太宰治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但不能动他。”

太宰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知道了,太宰治近乎惊恐地想,从什么时候?

但常年累月积淀的装模作样还是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他轻轻颔首,甚至无懈可击地微笑起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说。

而那个枯槁的老人无悲无喜地望着太宰治,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帮他,但不能动他。”这个老人很轻很轻地说道,“太宰治,我要你发誓。”

中原家主还是死了。

合棺之前太宰治凝望了这个老人很久,他想这个强大的老人原来也并非神袛,死去时装他的棺木也并不会比别人大上半寸;想原来世间万物真的皆有尽时;想或许人间情爱百结柔肠说来也不过一瞬……

他抬起头,看到了中原中也。

他变了很多,却恍若分毫未变,锋利的眉眼与少年稚嫩的轮廓渐渐重合,那天下着小雨,而中原中也没有打伞。他看见中原中也朝他走过来,肩上落满细雨。他不甚在意地往棺木里瞟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太宰治说,好久不见。

太宰治低下头去,轻轻笑了。

或许人间情爱百结柔肠说来不过一瞬。

可就算只有一瞬,这烧灼滚烫的刹那情爱,他还是想要抓住。

07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太宰治坐在中原中也旁边,他们中间隔着一方红木茶座,刚好拉开一段公事公办的距离。

子承父业。中原中也轻声说道,他应酬了一天,眼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打出一片颤抖的阴影。太宰治瞧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姿态,心下微微一动。他知道中原中也变了很多,外貌的锋锐倒在其次,方才寥寥数语间透露出的不容置喙才真正体现了这个青年的蜕变。太宰治想开口,却发现无话可说。五年的隔绝让他们之间多了道无色无形却又如同天堑的隔阂,他们对这隔阂的存在心知肚明,却也无意打破。

你会么?他故意问得挑衅,但这的确是个问题。生意场的水实在太深,各式手腕路数层出不穷,凭着“中原”这个姓氏,或许可以打通一些往日积攒的细小人脉,却远不足以支撑一个外语专业出身的半吊子纨绔走过刀光剑影的路――在利益面前,一切人情世故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赌注。

中原中也笑了,他的笑声很轻,低低地闷在喉咙里。太宰治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会的这些东西,这同样令他感到陌生,但同时又难以避免地被这笑声扰得心神不定――中原中也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眉梢眼角带出些许戏谑。他说,这不是有你么?

太宰治也笑了,他想中原中也真不愧是家主的亲儿子,连小算盘都打得一模一样。中原中也离开他五年了,太宰治想,如果不是家主去世,他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五年啊,实在太长了,他们相识到分别,也只不过是五年而已。

五年足够他刻骨铭心地爱上一个人,当然更足够让他轻描淡写地忘却一个人。

太宰治问,你凭什么肯定我会帮你?

中原中也仍在笑,他望向太宰治,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像在刻意对应太宰治方才引人反感的质疑。

你不会么?他问。

太宰治想,中原中也的眼睛真像一片汪洋。

他或许会溺死在这片汪洋,而他就像任何一个偏执的殉道者那样,明知会身受重创,却还是要扑到火上。

08

中原中也接手中原家事务的速度比太宰治想象的还要快,当年那个万众宠爱的小纨绔似乎随着父亲的离世烟消云散,他永远漫不经心,永远游刃有余,似乎也永远了无牵挂。

太宰治是在中原中也睡着后去到他的房间的。梦里的中原中也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白日里那副轻佻的满不在乎早已荡然无存。他似乎被噩梦缠身,整个人死死蜷在被子里,手指绞上被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隐约的青,他微微颤抖,表情痛楚,像要呼喊,像要发怒……

却也像要落泪。

太宰治犹豫片刻,抬手按上了他的眼睑。

他按得并不用力,但指腹还是难免紧绷,中原中也在他无声的呼唤下醒来,他睁开眼,与此同时太宰治收回手。

中原中也的眼睫险险擦过太宰治的手心,他睁开眼,同时一滴眼泪沿着眼角滑过眉梢,悄无声息地落进他晚秋色的发里。

他沉默了半晌才去看太宰治,他扯起嘴角,努力着想拼凑出一个疏离的笑来。他说你来了,有事吗?

而太宰治沉默着看着他拙劣地妄图粉饰太平,浅浅笑了一下。这笑温柔极了,外露的情意缱绻都缓慢地氤氲在眉眼之间。

他说中原中也,你觉得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空气在某一刹那是近乎凝滞的,中原中也被这个问题彻底唤醒。他撑着手肘倚上墙壁,再也无意去故作镇定。他将用以示人的锋锐尽数揭下,只留下满身空落无依的疲惫和心口的一点红热。

他沉默良久,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太宰治的手腕。

他握得很松,毫不用力,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只要太宰治稍稍表露出厌烦,他就会带着他一身的人间烟火回撤百里。他握着太宰治的手,缓慢地把它拉向自己,紧密地贴合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你想知道我刚刚梦见什么了么?他轻声说,是你。

太宰治只觉得胸口发闷,他早就有所猜测,他想中原中也一定是遇上了极其恶毒蚀骨的梦魇,才会流露出那样痛楚的表情。

太宰治的手放在中原中也的心口,那里温温热热,一点一点地敲打着他的掌心。太宰治只觉得难以自抑――我他妈忍不了了,他想。

若是能够控制,便也算不得是人间情爱。

太宰治吻上了中原中也的嘴唇,它们干燥冰冷,恍惚间太宰治想起了儿时的那次守岁,想起了他在中原家主面前立下的毒誓,他只觉得那晚的烟火像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太宰治拥住中原中也,他抱得那样用力,像是义无反顾地奔向自我宿命。太宰治想起他一字一句立下的誓言,想起挫骨扬灰不入轮回的狠话,想起他灰暗喑哑的童年。他像精疲力尽的溺水者抓紧稻草那样,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中原中也。

如果只有一世苟活,我愿意陪你享尽人生。

09

在国外过了五年,中原中也竟然学了一手点茶绝活,他娴熟地分拨出两杯茶来,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推向对岸。

他没什么表情,儿时那种满含稚气的笑已然在他脸上消失多年。中原中也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冲太宰治勾勾手指,同时太宰治从善如流地倾过身去给他一个浅浅的吻。

中原中也啜一口茶,闲聊似的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他问。

太宰治的动作有一瞬僵硬,同时被他不露痕迹地掩饰过去。不记得了,他说。

没关系啊,我记得。中原中也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谁说我命犯孤鸢?

你这命算得可不太准啊,大师。他说。

太宰治干咳一声,瞟着中原中也唇角压抑不住的笑。丢人啊,太丢人了……他甚至有点悲愤地想,小矮子都这么记仇吗?

太宰治的无名指上有枚不加雕琢的男戒,此刻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另外一枚。

这你就不懂了,大师卜先机断生死,算命可准着呢。

他笑着说。

但我哪儿想得到,当初我算的不只是你的命相,里面还有我自己的份呢?

他们十指交扣,手心里浅浅的掌纹贴合在一起纠缠不清,而人们后来用它代指爱情。

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太宰治想。

以后也还会再过上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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